作者：陳中奇
制圖：何芬
不知從哪天起，我第一次知道，老家春天里坡坡上一種長滿尖刺、結(jié)奶頭般大小紅彤彤漿果的小灌木叫樹莓，而我之前只會叫它“烏粑子”；
我第一次知道，自留山的油茶樹在雨霧中吐新芽抽新葉，意外結(jié)出可摘食的青白茸茸的“小燈泡”叫茶泡，而我此前只會胡亂叫它“茶耳”；
我第一次知道，山路邊隨地可見的荊棘叢上結(jié)滿形似盞盞小馬燈，成熟便顆顆金紅的果實叫金櫻子，而我此前只會跟著母親叫它“雞藤干”。
……
鄉(xiāng)村野地的物什，我們以前叫不出名字的，或者叫錯名字的，還有太多，太多。這些東西，小時候我們天天見，常常玩的，悄無聲息中陪伴著我們長大的，現(xiàn)在我終于一種一種開始知道學名了，用手機識物軟件也能當場辨認了。
這種感覺想來是如此新奇。生我養(yǎng)我朝夕相處的田野，我一度以為熟得不能再熟的鄉(xiāng)村，瞬間變得陌生了，模糊了，很多物事無法命名，無以言說，像一整塊水晶沉在心底?，F(xiàn)在好了一些，在辨識的積累中，鄉(xiāng)村似乎重新變得清晰起來，仿若重構，如同記憶中舊的鄉(xiāng)村玻璃一樣碎裂，又一片片重拾拼湊成新的版圖，直至在我面前呈現(xiàn)出一種半生不熟不敢相認的狐疑——故鄉(xiāng)，我們真懂么？
親戚說，金櫻子泡酒是一味單方，據(jù)說可降血糖。在單位飯?zhí)门c同事就餐閑聊，我才知道以前家里堆滿床腳和鋪板的皮糙肉厚的南瓜竟是糖尿病人的推薦食品?？吹讲恢＞氲哪赣H上山采蕨、摘藤茶來賣時，我禁不住問：蕨不是茅柴的嫩芽么，能當野菜吃？藤茶采的又是哪一種藤呢？我家對門的大嬸會尋蛇藥，她能就地在房前屋后路邊山坡找來數(shù)種中草藥，弄碎外敷治蛇咬，救過不少人，但究竟是哪些中草藥，不管別人如何追問，她都閉口不答。萬物皆寶，自然性靈，我實在弄不懂鄉(xiāng)村家常所見之物還有哪些神奇妙用，還藏著多少秘密是我不懂不會的。
我偶爾坐在屋門口，端詳著眼前這不大不小的村莊。以前那些祖輩留傳下來的冬暖夏涼的泥磚房早已難尋蹤跡，拔地而起的是一幢接一幢沿著丘陵山根寬闊馬路兩邊一字排開的紅磚樓房，二層、三層、四層，高矮胖瘦，任意發(fā)揮。戶戶用上了自來水、電冰箱、洗衣機、空調(diào)、凈水器、抽水馬桶等，不銹鋼門窗在陽光下總是熠熠生輝，耀人眼目。村里一半以上的家庭都擁有小汽車，過節(jié)期間，年輕人候鳥似的回來看望父母，好多屋門前像玩具似的停了兩三臺，鄉(xiāng)里走親訪友辦酒席送禮年年水漲船高，高到讓我這個城里人都有緊張感。短短二十來年的光景，鄉(xiāng)村真的與過去大大不同了，物質(zhì)條件看似堪比小城鎮(zhèn)。
我又高興又惆悵，記憶中的那個貧窮困苦艱難的鄉(xiāng)村早就隱身在時光的深處了。我想，如果人總是戀舊，要么是因為人老了，要么是因為變化太快，人跟不上了。
我難免是在熱鬧和輕松的年節(jié)氛圍中回到鄉(xiāng)村，然后又在溫情脈脈中匆匆離開，必然較少感受到它平日的孤獨寂寞。初七不到，停在各家各戶門前年輕人的汽車跑個精光，喜慶的鞭炮聲稀落下來，村莊里又只剩下一群六七十歲相依相守的老人，他們?nèi)詫⒘粼谔锏厣细N和山林間勞作。
稻田薄薄的冬水泛著冷光，夏季禾苗間長滿稗草而無人拔除——我知道單靠種田來養(yǎng)家糊口的吸引力已降到某種臨界點。當我們離開時，父母親表現(xiàn)得難舍難分，情重依戀，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鄉(xiāng)村，并為這種熟悉平添了一份重量和愧疚。
關于故鄉(xiāng)，有兩句經(jīng)典的話：一句溫情動人，“近鄉(xiāng)情更怯”；一句刺痛傷人，“故鄉(xiāng)容不下肉身，他鄉(xiāng)容不下靈魂”。故鄉(xiāng)在變，我們也在變，終于變成了半生不熟。
